| 一 十二月的第三個星期一,溫度驟降至入冬以來最寒冷的一天,或者變得太快吧,我有點不適應,肚子因此絞痛起來。 我忍著肚痛,把腳步加快了很多,但雙腳仍不忘表現這是一個肚痛者走路的樣子。我把公司的文件,轉交到目的地,那個收件的小姐看著我,或許「嗅」出了什麼不對勁,我的樣子吧。她問我,簽名?我一字不說,指著那張遞給她的紙。 本來打算問她,有廁所嗎?但是在別人公司上廁所,還是頗需時的那種,我本來就是個怕尷尬的人,這個念頭很快就打消了。紙簽好了,我馬上離開那裡,電梯門打開,它也為我的肚子而擔憂,好像快了。 由於是商業區的關係,附近都是大型商場,這些商場的廁所應該頗為乾淨,對於找個合適的廁所不會太難。我走出大廈,對面就有個商場,剛才送件的時候倒是完全沒有留意,整棟落地玻璃,奇異的積木設計,四四方方,充滿著最近十年才有的前衛風格。我掩著肚子衝了過去,走到它的大門前才想起,我在報紙上看過關於這商場的報導啊,它是簇新的商場,才開張不到兩星期。當我跑上第一條自動電梯時,我發現大部份的商店還沒有開張,廁所不會也未開張吧? 當我的額頭滲出痛苦的汗水,我知道我已經邁向了一個冒險之旅,沒有回頭的路了。不過,我安慰自己,小部份的商店已經開業,無論店員還是那小量的顧客,他們總得上廁所吧。反正我已經來到,這麼新這麼大的一個商場,假如它的廁所真的不幸地還未開放,我只好認命吧。既然認命,我還得去碰運氣,放掉這肚子裡面的衰氣。 幸好,才上了第一條電梯,我就看到廁所的標誌。肚子裡的衰氣好像知道要被排走,它們馬上騷動,在我的十二指腸、直腸、什麼腸都好,大肆搗亂。我們就好像在玩撲克遊戲(Poker Game),那些衰氣的牌面有一對K,它們的氣勢非常的強,不過我知道,它們氣勢越強,不代表它們的底牌越好。就算它們有一對K,底牌都可能是爛牌。廁所就在前面了,我的底牌可是一對A啊﹗我知道自己已經穩操勝券,我要壓倒它們的氣勢,豁出去,忍著肚痛,跑起上來。 我撞開那道厚重的通道門,再踢開男廁相對薄弱的門,再踢開廁格更相對薄弱的門。坦白講,我真的很肚痛,不過第一格的馬桶沒有沖水,不堪入目。我想都不想就轉到第二個廁格。 很好。清新花香。水如明鏡。 除褲。 二 這個世界有很多神秘的聲音,假如是我們聽過的,就算不能模仿,只要講出來,譬如說,電鑽聲、飛機聲、巴士引擎聲,只要稍為回憶一下,那種聲音就很自然地從記憶之境被勾出來。 不過,我聽到了碎石般的神秘聲響。 剛才跑進來的時候,如果沒記錯,這個廁所除了我,應該沒有別人。總共有三個廁格,我去了中間的第二格,假如旁邊兩格廁所有人,我可以從廁格間的那道縫隙看見別人的腳。又或者,起碼我能聽到他們移動的聲音。不過沒有,沒有腳也沒有聲音。這個廁所只得我一個人吧。 廁所應有的聲音是怎麼樣的呢?偶然的水聲(可能從尿兜、或者抽水馬桶)、某處通風口空氣流動的聲音、還有乾手機的聲音吧。不過,我聽到的都不是這些,而是從廁所某處傳來的聲音。聲音有點立體,令人難以分辨它的來源。它好像碎石散落在地的聲音,密集而乾脆。 衰氣現在已經被排出,痛楚亦消退了許多。我聽著這神秘的聲音,清潔唯一需要清潔的地方。或者最近上火了,有點熱氣,清潔的工作花了我好一段時間,如果環保團體突然出現在這裡,他們很可能會對我投以不屑的眼光。不過,其實他們不可能知道,因為廁格是最隱密的地方,甚至乎我將整卷廁紙扔進廁所也沒有人知,沒有人會走進來然後跟我說,你真不該﹗ 當然,我沒有這樣做的必要。 我終於將該清潔的地方,清潔到我滿意的程度。我站起來,將進來後逐一除下的褲子又逐一穿上。馬桶看不到任何穢物,被用量頗多的廁紙掩蓋著。 當我按下沖水掣的時候,那種好像碎石散落的聲音忽然放大了好幾倍。那種聲音誇張地大聲,好像運磚車把所有磚頭傾倒在一塊大鐵板上。在這樣凶狠的聲音下,我慶幸四周沒有任何震動,假如真的有震動的話,我絕對相信這個簇新的商場快將毀滅,然後我將可憐地葬身於這個二號廁格。 與這種聲音同時進行的,還有按下沖水掣的結果。我看見馬桶的水轉得異常地快,好像直昇機的感覺,水好像快要引領馬桶飛起來一樣。馬桶這時的聲音也變得非常響亮。容許我誇張一點來形容,那不是平常的沖水聲,是水龍捲的聲音。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水龍捲,但電視有播過,水龍捲的聲音從我腦海深深處被喚起,好像忽然想起小時候吃的蜜蜂糖一樣,那種印象光速般閃現出來,跟我說,那就是蜜蜂糖的味道,而那就是水龍捲的聲音。馬桶非常貪婪地用水龍捲的力量將一切廁紙和垢物吞噬,不過它好像食得太飽,它吞下以後,又把胃氣和胃酸嘔回出來。水有點髒。 然後我看著馬桶,一切回復平靜,直至我的背後響起叩門聲。彷如《命運》交響曲的叩門聲。 三 「那是陽痿的先兆啊。」 我打開廁格的門,外頭站著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男人,不到三十歲。他身穿白布清潔服,類似唐裝的那種,褸扣是圓形的小線球。一如酒店的廁所清潔工,不過通常是上年紀的老伯,而面前這個人卻年青得近乎奇特。 我相信他在跟我說話,但我還是望左望右,看看有沒有別人。現在三個廁格似乎都空著,我沒有看見任何腳的影跡。廁所裡面應該只剩我跟他了。 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?我想。 「你產生幻覺?」 整個氣氛相當奇怪,他的說話令人相當難以致信。我才剛上完大號,聽到放大了不知幾多倍的沖水聲和奇怪的聲音,現在面前竟然是一個不知道從那裡冒出來的年輕清潔工,跟我說「你產生幻覺?」這樣唐突的問題,我一時之間實在不知道怎樣應對。我應該先洗手吧。 「什麼?」我提高一點聲音說。然後用對付在街上碰見難纏的乞丐時的方式,一面無視他的存在,一邊走到水龍頭前,按出帶有青蘋果味的洗手液。 「那是陽痿的先兆啊,」他說,「你知道陽痿吧?男人最可憐的病。」 他站在我旁邊,從洗手盤側邊拿出純白的毛巾,似乎準備遞給我。 去過有服務員的廁所的人都知道,用了他們供應的毛巾就要打賞,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文員,送貨其間因為肚子痛,碰巧經過這個簇新的商場,打算進來舒暢舒暢,如果要我打賞一元兩角,我實在很不願意。更何況,都什麼年代了,到商場上廁所要付錢,這跟搶錢有什麼分別? 「這毛巾不用錢,」他好像看穿我的心意,「我是做中醫的,兼職洗洗廁所,這不是什麼不見得光的工作,世上總有人需要洗廁所吧。」 我把手洗乾淨了,他將毛巾遞到我的手上,沒辦法,只好拿來用了。 「我跟你說,醫者父母心,我不是什麼怪人,純粹出自一片好心。像你這樣年輕的傢伙,擦屁股擦那麼久,身體肯定出了什麼問題。你剛才上廁所發生了什麼事,我全都知道了。你用力的時候,耳朵有點發熱吧?所以你出現了幻聽,甚至乎出現了幻覺,覺得山崩地搖,整個世界快要被毀滅一樣,是嗎?」 我目瞪口呆。當他稱呼我作「年輕的傢伙」時,我在想,他的樣子頂多大我幾年,他卻說得好像自己不是年輕人一樣。 不過,我的耳朵有沒有發熱,我倒是忘記了。只記得需要用力的時候要頗用力,面應該谷得有點紅。幻聽指的是那些神秘的碎石聲,而幻覺是水龍捲吧。 「你說得誇張了。」我說。 「誇張就是說對了,」他搶著說,「誇張不是我說得不準,內容正確,只是內容過於豐富。」 「把舌頭伸出來看看。」他接著說。 我竟然伸出了舌頭。 他把面靠近了我,然後眼睛好像透過放大鏡一樣觀察我的舌頭。 「嗯……果然,你很可能患上了男人最可憐的病。」 「什麼?」我伸著舌頭說。 「溫室效應,全球水位上升。來,先坐著,慢慢解釋給你聽。」 我把舌頭縮回口中。他從洗水盤的另一則拿出兩張圓木凳,邀請我坐下,他也坐下。我很自然就真的坐下了。 「對不起,老毛病。剛才講到哪裡?」 「溫室效應,全球水位上升。」我說。 「呀對,溫室效應,全球水位上升。你記得嗎?十年前的天氣,什麼時候變冷?」 我想了想,好像在回答什麼常識題。因為是常識,假如答錯了大概會很尷尬吧。「大概十月底吧?」我有點猶豫。 「是啊,就是十月底。現在呢?已經十二月了,天氣才突然像電梯繩子斷掉一樣向下降,這叫什麼?這叫不正常呀。我跟你說,大部份男人都出事了。給手我,我跟你把脈。」 他從洗手盤下的櫃子拿出中醫常用的深紅小枕,放在檯面上。 「來,左手。」 我伸出左手,但是我的左手戴著錶,他叫我脫下。於是,我脫下來,放在檯面上。 他扭開水龍頭,出來的水都是熱水,據我所知,我好像從來沒去過一個商場的廁所有溫水或者熱水供應。我開始懷疑這根本不是什麼廁所。 「集中﹗集中﹗集中你的精神在你的左手手腕。」他用熱水弄濕了一條毛巾,然後擰乾,包住我的左手手腕。 「我需要你集中精神,你看見這三個位置嗎?」他伸出三根手指,好像把脈一樣放在我的手上,「這三個位置分別代表著你的三個器官。」 「三個器官?」 「你的心、肝、腎。」他說,「集中。」 坦白說,很難集中,我開始回想起今天做過些什麼事,為什麼自己會來到這個好像廁所但不是廁所的地方,又或者它真的是一個廁所。然後我竟然被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清潔工,不,或者他也真是中醫。一個兼職清潔工的中醫吧,在這個好像廁所但不肯定是不是廁所的地方聽診。我實在被弄胡塗了。 他將毛巾拿走了,正式開始把脈。他閉上眼睛,好像要靈魂出竅,嘗試闖入我的體內。 「嗯……天氣突然變冷,你覺得受不了,今天早上起碼賴床十五分鐘,對吧?」他充滿力量的三根手指壓在我的手腕上。 我點一點頭。 「年輕人……」他搖一搖頭,「上廁所之前肚子痛了好久?」 我點一點頭。 他搖一搖頭,一臉埋怨世風日下道德淪亡的樣子。 「平日少菜多肉,又不喜歡吃苦瓜,用廁紙又多,幾乎沒有一天不賴床,晚上不到凌晨兩點不睡覺,每天睡不夠六個鐘,隔天發一次夢,有時候一晚發兩個夢,其中一個夢特別奇怪,不過不是綺夢。這種生活過了一個月,你的身體往往會好像轉變了模式,第二個模式不到三點鐘不睡覺,每天睡不夠五個鐘,但是反而沒有做夢,然後起床之後也不覺得特別的累,只是有點力不從心,」他停一停,又回一回氣,「你說,我講中了幾成?」 這算是什麼中醫,這根本就是跟蹤吧?他肯定的語氣完全把我壓倒。又或者他是瞎猜的,我認識的朋友,大部份都過著像我這樣的生活。或許他本身就過著這種生活,這沒有什麼難猜的。只不過他的語氣非常肯定,好像告訴我太陽肯定從東邊昇起一樣。 肯定﹗太陽肯定從東邊昇起﹗我想像他說。 「那麼有什麼問題嗎?」我問他。 「其實綜括來說,我早就告訴你了,這是陽痿的先兆。」他充滿自信的樣子,有點諸葛孔明的影子,他身後彷彿激起了一片波瀾壯闊的景象。 「我今年已經四十三歲了,意想不到吧年輕人?」他說。 「你四十三歲?」我的眼珠快跳出來。 「不是我的樣子年輕,是你們年輕人的生活不檢點,如果每個人生活得好像我一樣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不理會世俗眼光,洗廁所就洗廁所,做中醫就中醫,甚至乎做中醫時洗廁所,洗廁所時做中醫,一不是一,二不是二,一是二,二是一,有什麼不可能呢?」 老實說,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講什麼。 「你不明白我說什麼,很正常,因為你沒有過我的生活,但我對你的生活卻非常了解。我試過年輕,但你沒有試過中年。」 我反駁不了,他再一次肯定地壓倒我。但不知道怎的,我竟然有點生氣。 「你剛才聽到了好像沙石打在牆上的聲音,對吧?」他說。 「那代表什麼?」 「你真是個笨蛋,你倒不問我聽見沒聽見?如果我聽見,豈不是證明你聽覺正常嗎?」 他說得有道理,所以我問他,「那你聽見了?」 「沒有。」他說。他的回答幾乎不經思索,說話從心到嘴巴的過程平坦得沒法再平坦了。那種感覺就好像他開著一輛紅色法拉利跑車,高速走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公路上,整條路一輛車都沒有。然後我看著他在我面前駛去,拜拜,他說。我完完全全有被耍了的感覺。 「嗯……」我說,我想起了水龍捲,「但我還聽見沖水聲被放大了幾倍,好像水龍捲一樣。」 「你聽見的聲音被放大了,因為溫室效應,加上你的生活模式,人類幾百萬年的習慣被你改變了。」到這裡他稍為停住,思索了一會兒才繼續,「所以,現在我要為這個療程送上最後一個環節。」 他再次打開那個洗手盤下的櫃子,拿出圓筒形的藥瓶,上面寫著《壽人牌大補丸》,右上方還有個爆炸的說話方塊,寫著「增量裝」。 「《壽人牌大補丸》,聽過了吧?」 「沒有。」我說,我的跑車成功駛過他面前吧。 「正常。」他說,「這種大補丸很好賣,國貨公司才有,不過通常進貨當天就馬上賣清光,都是些有錢人吃的。他們有內幕消息,今天進貨,上星期就知道了,找幾個傭人排隊,才剛上架就一瓶一瓶拿下來,所以一般人很難見到這個藥。」 我對不上嘴。 「一瓶一個月,三百六元,兩瓶五百,如果你買一年的份量還有打折,十二瓶三千元就可以了。」他從櫃子中又拿出一個小碟子和一隻杯。小碟子是一般日式百貨用來收錢的那種碟,而杯是一隻普通的玻璃杯。 「你看著這碟子有什麼感想?」他說。 「老實回答。」他補充。 「你好像在騙人。」我竟然真的打從心底裡老實地說了出來。 「正常。」又一輛跑車駛過。 「溫室效應,全球水位上升,這一切都好像在騙人,你不是還好好地活著嗎?沒有人會相信先兆。我跟你說你這是陽痿的先兆。這不是開玩笑的話題啊。假如你認為陽痿是一個很不錯的笑話的話。」 他再次打開那個百寶袋般的櫃子,拿出一疊照片。開頭的一張是一個禿頭中年漢的大頭照。 「你看,」他將照片一張一張展示出來,好像這些都是什麼明星閃卡一樣,「他跟他跟他,他們所有人都是我的顧客。你不用擔心,如果你離開了這道門,你還能夠認得出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容貌,請你報警。什麼違反專業操守,我認了吧。不過我知道你不會,他們只會是你心目中其中一個容貌模糊的禿頭漢而已。」 他扭開水龍頭,用右手盛了點水,拍在自己的面上。 「他們都不相信先兆,所以現在都變成了禿頭,地中海。他們在別人面前,無論任何行為,任何說話,就算千真萬確沒有任何邪念,別人都會認為他們是猥瑣的人。最可怕的是,他們都是陽痿的啊﹗當然,陽痿也可以有邪念。不過這是男人的問題啊。禿頭加陽痿的人是最可憐的。陽痿不等於禿頭,但你會寧願相信一個禿頭的人會陽痿,都不願意相信一個頭髮烏黑的人會陽痿。真不公平。不過,這不是重點。重點是我看得出先兆,我比任何人更明白先兆。大約十五年前,我從溫室效應,全球水位上升的問題看出了一點端倪。我忽然能夠從超越病理學的角度,結合自然變化和人的行為模式,看出了種種的先兆。我早在十幾年前就警告他們,這是陽痿的先兆啊。時間證明一切,我年輕的外表還在,他們最後還得回來給我看病。」 我幻想著這個廁所熱鬧地大排長龍,充滿著各式各樣的禿頭漢。男廁標誌上的公仔低著頭唉聲嘆氣。 「買一年的藥試試吧,陽痿的風險你受不起的。」 這是一個怪人,其實我大可以站起來,轉身就走,但廁所寧靜的氣氛,竟然令我坐著不動。我不是不想走,只是走不了。我的屁股好像粘住了那張圓木凳,而我的腳也不想動。 「你是在考慮,你在逃避考慮的可能性。但我跟你說,因為你在考慮我說的話,所以你並沒有轉身離開。」 或者他說的是真的,我在擔心自己會不會陽痿。陽痿究竟是什麼光景呢? 「陽痿是世界末日的一種啊,跟溫室效應一樣。沒有人會願意陽痿啊,也沒有人願意承受過份不穩的天氣。這個藥只要吃兩個星期就會有明顯改善,當然吃更長一點時間,那效果就更明顯。現在我告訴你那種先兆,就好像科學家告訴你要環保一樣。」 「你的比喻弄胡塗我。」我說。 「你真笨。溫室效應就是地球陽痿的先兆啊。人與自然互相影響,今天十二月第三個星期一的溫度與你互相影響,所以你就肚子痛,呈現出陽痿的先兆。就這樣簡單啊。」他說。 他再度扭開水龍頭,把溫水注入玻璃杯中。廁所的聲音回復了一般廁所應有的樣子,現在已經沒有神秘的沙石聲了,只有偶然的水聲,某處通風口空氣流動的聲音,還有他喝下那杯水時的微弱聲音。 「要一杯嗎?」他問。 我搖搖頭。 他把杯子放回櫃子之中。他指著那個收錢用的小碟子。 他徹徹底底看穿了我,我知道。 「你已經動搖了,世界末日與陽痿的關係,你明白先兆是什麼一回事了。」他笑著說,「怎麼樣?一年的?還是一個月的?」 「一個月的。」我非常氣憤,我從未試過在這樣不願意的狀況下,好像很願意地送上我的金錢。三百六十元換來一個月的延遲陽痿,這是什麼交易。這件事很難跟任何人提起吧。我沒有陽痿,但我卻因為害怕不知何年何月會陽痿而進行提早治療。最可笑的是,那個效果直到我死以前都不能被確認。如果今天我開始吃這瓶《壽人牌大補丸》,我到中年時會否同樣陽痿呢?又或者我現在不買,不吃這瓶藥,我的人生根本就永遠不會發生這件事。兩者其一,但不可能有答案。唯有盡量找方法避免。 我付了錢,三張一百元,三張二十元。 「送件東西給你,」他站起來,第三格的門關閉著,他從褲袋拿出鎖匙,打開它,在門後摸索了一會兒,「我的衣服放在這裡,平時鎖起不讓人用。」 他給我一個鎖匙扣。很討厭的贈品啊,我想。一面寫著《壽人牌大補丸》(那個寫著「增量版」的爆炸氣泡也在),另一面寫著「陽痿專家,拯救地球」,但沒有名字。 他對著我笑了一笑。 「鎖匙扣很有趣吧?」他說,「多謝啊﹗」 「如果要找你怎麼辦?我指……假如再買這個藥。」我好像看完醫生以後,為了逃避什麼有可能導致病情惡化的事般,勉強找問題問一樣。 「你最好現在多買些,好像保險一樣,月月供款才好。這個藥可以放很久的。」 他笑了出來,我付錢以後他笑得特別燦爛,不過如果是我,我也會同樣吧。 「啊,那麼不用了。」 然後我就離開這個廁所,連再見都沒有跟他說。我通過那道被我踢開厚重的男廁門,和那道相對更厚重的通道門,又回到那個簇新的商場。商場的人流依然不多,因為太少商店開張了。我不再聽到偶然的水聲,也沒有聽到任何神秘的怪聲。只有街上傳來比這裡熱鬧的聲音。這種冷清令剛才發生的事好像《愛麗絲夢遊仙境》一樣,愛麗絲一覺醒來,發覺原來是夢。 我望著手上那瓶《壽人牌大補丸》。回望那個不像診所的廁所,我有點心有不甘。或者不止有點吧。我非常憤怒,比剛才更氣憤,我好像發生了意外但拿不回保險金的受害者。我被保險公司騙了。我不知道這樣的廁所和這樣的中醫存不存在。我決定回去。 我推開那通道的門,聽見那些廁所獨有的聲音漸漸接近,肚子忽然再次絞痛起來。我忍著痛,就像來的時候,再推開男廁門。 愛麗絲?我想起脫下了的錶。 那個樣子不像四十三歲的男人正在清洗第二格廁格。水有點髒吧。 「歡迎光臨。」他回過身來說。 「退錢。」我說。 二零一零年一月一日晚上十一時 |